有人给我打电话的时候，我还香梦沉酣，我迷迷糊糊拿起电话：喂！

       对方一听我的声音，就知道我还在半梦半醒之间。他大声地说：嘿，你们家的老书房有人进去偷东西啦！

我蓦然惊觉，惊醒的原因不是有人进去偷东西，而是这个所谓的“老书房”在哪里？我知道，父亲曾经有个书房，但是我对此一无所知，更勿论里面是否有值得偷的东西。

这间书房超南，有两扇对开的大窗户，拉了一面皱巴巴的枣红色窗帘，窗帘的穗子都散了，变成线团。进门的片刻，有甚嚣尘上的烟灰气从地面漂浮起来。日光灯没有坏，它照常可以打开，白惨惨的光线，但是格外的亮堂，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在家里用这种长条的、刺眼的日光灯了。现在人喜欢暧昧一点的昏暗光线，外面有彩色的灯罩。

书房里有三面书柜，右手边那面书柜长得超乎我的想象，书架子因为负重已经部分弯曲变形。书柜外照例是刻花的磨砂玻璃门，似乎是梅兰竹菊。我用力把玻璃门朝书柜一边推去，轨道里淅淅沥沥有很多细碎的杂物，所以很不顺滑，黑色的、灰色的，像是老鼠屎。书只有半个书柜，而且有些已经发黄发脆，打开来就从手指间悉悉索索地掉下碎渣去，其实它们也不过几十年的寿命而已。一根红色的牛皮绳，这是我小时候扎头发用的吗？我全无印象。一只刻着密密麻麻、像符号一样寓意的干葫芦歪着头躲在书柜里。两三枚一分、两分的镍币，现在已经不流通了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们可以作为文物身价飞涨起来？用手抹过去，手指头灰了大半。

左边和前面也仍然是样式一般无二的书柜，它们沉默的贴着墙，即使废弃多年，里面仍然是书，那时候的书装帧简单，书脊都很干净。

可是，我一点也不记得这个书房什么时候存在过，是在我存在之前，还是在我存在之后不久？我从未听人提起过这个书房，我也只是听从人的指点来到这个地方。可是，这里有什么可偷的呢？但是，跟着我的人时不时去扒拉一下书柜里的什么东西，那些小东西简直可以从袖子里藏匿着带走，我也忍不住低声说：不要动！

隔壁的先生走到里面看了看，里面是个小的厨房和卫生间，他说：这个套间租出去可以拿个几百块钱吧。我也跟着去探了一下头，确实，虽然时间久远，但是它可以作为一个整体一居室出租。慢着，我想起来，这里并没有床，看不到卧室。它只是一间书房、厨房和卫生间而已。

这个葫芦。这位先生又拿起书柜里一个似乎经过雕刻的葫芦：看上去手工有点奇怪。他补充说：我家里也有葫芦，跟你这个还有些类似。而且这个房间里不止一个葫芦。

确实，在一个书柜上面，摆着一个葫芦，一样干瘪的、草绿色的葫芦，拿在手里摇动一下，里面似乎还有葫芦籽的声音沙沙地响。我用手摩挲着葫芦，发现这个葫芦顶部有一个小小的钟表，只不过它已经停止了转动，刻度停在过去的某个时间。

你们看。旁边的先生忍不住惊叹了一下。

我顺着他的眼光，才发现书房三面墙上方，都是时钟。每面墙都有三四面钟，皮革的、木制的、金属的、塑料的，棕色、黑色、褐色，圆形、方形、多边形、三角的，大概有十盏左右。每盏钟都俯视着我们，它们还在走动，时间并不完全一致。有的或许因为机械的原因，已经凝滞不语。我仰视它们的时候，它们沉默着，滴滴答答的声音汇合起来，宛如整齐的缝纫机的声音。哦，就像小时候妈妈踩的缝纫机，把裤脚收上去一点或者放下来一点，密密麻麻的踩踏声，不点机油就分外生涩。

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座书房有这么多钟，或许它并不是父亲的杰作，我从未记得家里有这么多钟。时间需要这么多机器来提示吗？每个钟都忠实的走着自己的轨迹，几十年如一日，除非它失去了动力，它们不会忘记时间，时间只会在它们那里具象化，变成环形的、小小的重复，每个点、每个刻度的重复。

我站在这个书房里，拼命回忆我最尽头的记忆。或许父亲留下这个书房，某个物体、某个瞬间、某种气味总是能勾起我的记忆，我敢确信，我是那么擅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起我的记忆，它们像一张网，像一张地图，阡陌交通地提示每个时间的节点。我像个巫婆一样站在书房中央，试图借助周围的旧物，复活我的记忆和过去的时间。

然而，没有，我什么也没能想起来。我不记得这个书房、这些书、葫芦和钟，我只能看见细微的灰尘、残破的蜘蛛网和发霉的书页，它们没有任何的附着，悄无声息，毫无思想，漫无目的地铺陈开去，占领这间书房。

我想知道，他们究竟会进来偷什么。

尖利的手机铃声，隔着耳膜，像一道光从窗帘里映照书房，灰尘更加天旋地转，变成白光消失在脑海里。

我拎起手机，有个悦耳的女声：嗨，打扰你睡觉了吧，我想问一下……多少钱……